时间已经过去23年。对我而言,23年已经是这一生的大部分时间。当年那白衣飘飘的年代,我还是个中学生。现在回想起来已经越来越模糊,若不是参考一些文章资料,时间线都已经错乱,很多事情都已经开始变得似是而非。人类的记忆总是这么不靠谱,历史的长河将一切都冲刷的面目全非。以下是我根据一些文字资料上的时间线,对当年的一些回忆以及一些道听途说的东西。
那时,我住在北京东郊一些大学集中的区域,那里远离北大、清华这些学校,因此什么事情都比较滞后。现在还有的最早印象是胡耀邦的逝世,即使远离八大学院,但还是能够从学校、父母、长辈各色人等中感受到一丝异常的气氛。电视上看到新华门外的静坐的时候,已经感到事态的扩大。大学校园里的各色大字报和宣传单(是的,那时校园里还是能贴大字报,发传单的,只是如此密集却是多年未见),那时我们这些小屁孩也会去天天看热闹的,父母长辈们更是会去抄抄写写一番,然后回来在家里与密友小声谈论,那时还不懂什么,却也感到事情很严重。
对我来说,绝食是一件具有转折意义的事件。绝食很快就让北京社会各界都参与了进来,工人、农民、甚至军人。连我们中学生们都已经坐不住,在学校商量着要去天安门声援,未尝想到的是,老师居然会同意我们的请求,课也不上了,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去天安门。(这个记忆已经很模糊,完全想不起当时如何与学校交涉,老师如何同意,总之是不上课了,去天安门)
几个好友准备了当时去天安门必备的物件:头绳,上面用钢笔写上“声援”二字。记得我们几个的头绳是黄色的,应该是某位同学去商店买的时候只有这种黄色的布头了。我们学校位于接近通县的地界,哪一天记不清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应该是绝食那段时期中,全社会最热火的那几天。
我们从学校出发,那时5月底的北京还不像现在这么热,很多人都穿着当时最流行的服饰——白衬衣。去天安门的交通已经完全瘫痪,我们于是一袭白衣一直步行走到的天安门。开始大家还不好意思把头绳绑在头上,但是走到大概郎家园附近,四面八方声援的人已经是把大街挤满了,几乎人人头上都绑着头绳,写着“声援”二字。我们这些屁孩也就不觉得自己绑头绳太突兀了,纷纷把头绳绑上。而这也成为了当时的一个认同标志。
走了一路,到了天安门那里感到真是热啊,人也多。我们这些屁孩去了那里其实也不过是心血涌动,到了天安门主要还是去看热闹的。天安门那里虽然很乱,但是要想靠近绝食区域和纪念碑区域还是挺难的,有很多缠着头绳的大学生在那里盘查,闲杂人等不让靠近。还有大学生批评我们,说我们这些中学生应该去好好学习,我们还不到掺和这些事情的年纪。
如何从天安门回去的,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一天那是相当的hi。
后来又是正常的上课了。记得周末的时候学校还组织过一次去天安门的游行,只是这一次没我们这等不听话孩子的份,那都是老师和挑选出的好孩子们去的。
再后来就是军队进京了。我家就在军队进京的一条要到旁边。我们学校附近也是有一些军队单位的,听同学讲,北京的部队已经被命令,出门不准穿军装,甚至警察都已经看不到。我印象深刻的一幕,是停在我们学校门口一辆挡风玻璃被砸坏的,挂着军牌的吉普车。记不清是哪一天的傍晚了。那时都在说军队要进来了,于是我家门口的道路上已经被学生、市民们自发组织起来,把道路几乎整个封掉了。一人多高的水泥管、公共汽车都横在路中,只留一个可供一辆车通过的出入口。马路上到处都是人,都在等着截军车呢。通往市区方向有很多市民自发的进行盘查,还有所谓的敢死队,在纠察。基本上隔个几百米,就有同样的一幅场景,一群群的人把马路堵的水泄不通。
敢死队的组成什么人都有,主要是住在附近的年轻人,包括工作不久的工人、学生以及一些在我们这些屁孩看来是本地的混混。我们院的一位大哥也是敢死队的,他给了我一个红袖箍(不记得上面是不是有字了),于是我也就成为了纠察队的一员了。(后来听说这位大哥是我们这片地区敢死队队长,结果被抓起来关了好几年。)
我们主要的工作就是把往市区去的车辆给劝回头。虽然敢死队的成员有不少平时凶神恶煞的家伙,但是此时此刻劝说那些车辆却异常的平和与温柔。这些人正是与以往完全不一样的精神面貌,让我至今记忆犹新。其中有些平时素有仇怨,见面必打的人都抛开了个人的恩怨。
逐渐的我也摸到了拦截车辆的门道。因为路上到处是人,这些车开的很慢。一般我们会拦下来,要求查看证件,如果是军队的,好言相劝让他们调头回去。当时我随手一拦,一辆轿车就停下了,很主动的掏出证件给我看。我一看倒是吓了一跳,是一位大校。他说有急事要去市里。我告诉他前面过不去了,一路上都有人在拦截,即使我们这边放过去,下一道检查的人未必会让过去。那位大校想了想,于是让司机调头回去了。那些不是军队的车辆,我们也会告诉他,前面很难走,到处都在设卡,大多数司机都会调头回去。但是也有个别的司机,趁我们不注意,一踩油门硬冲过去。但是他这一路不知道要硬冲几回才能到他要去的地方。还有一些个别车辆,则是去一些地方去串联,传递消息的,一般我们都会让他过去。其实当时大家都非常善良,你说你是去哪里哪里去串联的,大家都会相信。另外,当时一些司机也很仗义,会直接把你搭到要去的地方。
也就是在这一晚,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夜不归宿。当天天刚黑的时候,我们院的那位大哥叫上我,说要开车去通县北关军队被拦截的那里去声援。我一时冲动,心想反正天还早,车去车回1-2个小时就好了。平常也是这么晚回家,父母应该不会知道这些事情。
于是我坐上了去北关的一辆吉普,一路上碰到检查的,只要说是去北关的,都是马上放行。很快,我们就到了通县北关。话说我这还是头一次孤身一人,和不太熟悉的人离家这么远(和那位大哥虽然住在一个院,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而已,以前是完全没说过话的)。到了那里,我非常震惊。一溜的坦克停在那里,很后面还有军车,他们被老百姓们早就已经围的水泄不通。我们声援过来的两辆车上的人下来后,就被安排在最前线,也是被认为最荣誉的位置:第一辆坦克的前面席地而坐。这可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真坦克啊!坦克好大,好高,夜幕下看起来令人不寒而栗。
于是我就和一些人在坦克前静坐示威。现在想来,当时我坐在坦克前,几乎都是在一门心思盘算怎么回家的问题,以及夜深后凉风习习,身体感到瑟缩了。当时就想着要跟定那位大哥,否则我这一晚上也回不去家了(当时我都不知道北关具体在什么位置,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么个地方)。天渐渐凉了下来,围观的群众却仍然不见少,而且还有人送来冰棍什么的慰问我们这些坐在坦克前的“勇士”,在这凉爽的初夏之夜吃着冰棍,我越发觉得冷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可能至少有1个小时吧,对于我来说,感到越来越冷,真的是很难熬。只是为了充好汉,咱是说什么都不能露出很冷的样子来。然后那位大哥说还要去丰台那边军车被堵的地方,我赶紧跟着他,截了一辆车,就又出发了。终于没这么冷了,而且我想路过我家那边的时候,就可以下车回家了。
唉!路盲啊!有木有?我居然一不留神错过了我该下车回家的地方,或许是天太黑看不清,也可能是路上人太多,一下子都认不出来原来的模样了。就这样一路向西。本来说还要顺道去天安门那边,结果开到建国门就已经几乎无法往前开了。且不说这一路走来一道又一道的检查,每次通过的时候都要声嘶力竭的吼叫后,人群组成的人墙才会闪开一条路让我们过去。而进入长安街地段后,偌宽的长安街上,用作隔离的水泥墩子和铁栅栏的隔离带全都被人歪歪扭扭放在了马路中央。整条长安街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汽车的迷宫,走了没多一会,我们就彻底放弃了,于是我们直奔丰台六里桥,那里也有很多军车被截下。
六里桥很快就到了。这里被截下的都是军车,没有坦克神马的。许多市民都在和车上的军人拉家常、给吃的,给喝得…..接下来我做了什么已经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回家已经是临晨2-3点,被父母一顿痛骂。但令我奇怪的是,父母今天对我的责骂似乎没有以往那么厉害,似乎还透漏出一点对我已经长大了的期许。
接下来还是正常的上学,后面发生的事情的时间线就很模糊了,只有一些碎片。
记得电视里放说有解放军在东直门还是朝阳门被暴徒烧死、还被吊在桥上,画面异常的惨不忍睹。然后就是某个夜晚,我家外面的大街上甚是热闹。我睡得很熟,完全不知道。而父母说当天夜里过了一晚上军车和坦克,每辆车经过大学的门口时,都会朝大学主楼扫射子弹。后来大家传说这么做是因为大学主楼上某个窗户架了一个电视天线,夜幕下看来被这些路过的军车错以为是一挺机枪。
还有的记忆碎片是白天大学里的广播要大家把做好的自制燃烧瓶之类的东西,统一收集到某楼,然后在进行分配。那一天的下午,广播喇叭一直在响。只是我已经不记得这白天的事情和上面说的晚上的事情的发生顺序了。后来还听说我们这边的战斗很激烈,燃烧瓶袭击了不少军队的车辆和坦克,只是我们这边也死了好几个人。后来听说我家在的这所大学死亡的学生是全北京高校里最多的,有10几个。后来听我家隔壁学校医务室的阿姨说军队用的是炸子,他们开始根本不知道,只是处理送来的受伤的人的射入子弹的伤口,包扎完后发现还有血一直往外流,才发现另一边有个更大的伤口。
接下来的几天学校还是正常上课,突然一天上午,上了两节课后,学校喇叭响了,说是我们家那边打起来了,枪声响成一片,校长让学生赶紧回家,今天不上课了。现在想来,枪声大作,居然让学生各自回家,这校长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我和同住一个院的同学骑车回家,一进大院门口,就发觉气氛异常。上午11点左右,整个大院里居然看不到一个人影,静悄悄的。回到家才知道,这里刚刚过了一堆军车,然后可能之前这里对抗比较激烈,因此经过的时候都冲我们这边乱放枪,父母说都有子弹打到院子里来。我回家的时候,军队刚刚过完。
密集的子弹声听起来很脆,远远的听起来,就像放小钢鞭的声音。后来看到一些回忆文章,也听到一些人说,自从64以后,再也忘不掉那枪声,只是我比较愚昧,一直不是能够分辨的清是枪声还是鞭炮声。
我父亲的一个同事住在复兴门一带,他的女儿那两天下班回家,不知道哪里飞来的一颗流弹打在身前的地上,子弹反弹回来把腿给打中了。虽然治好了,但是自从那之后,一个美丽的少女就变成瘸子了。
我结婚后,才知道我老婆他哥在那一晚就在长安街一带,枪声响起后,吓得连鞋都不知道跑到哪里了,他说身前身后都有人倒下,自己简直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说趴在树后,就看到一地的鞋子。
后来的事情,就是电视里播放一些“暴徒”劫持装甲车,然后到处胡乱射击的画面。“国际大气候与国内小气候”是当时人尽皆知的政治语言。每个人都要写思想汇报,连我们这些中学生都不例外。一家子一起研究怎么写思想汇报的荒诞事情应该是非常多的。还有就是电视里播放的用监控器录下的一个路人在讲他在天安门广场看到血有多么多么厚,死了有多少多少人。这个人成了全国通缉的罪犯。而且很快就被抓获了。的确,那个人其实就是北京城里无数个爱吹牛的男人中的一个,当时的画面我现在还是印象深刻,那明显是在吹牛而已(当时很多人也是这么认为),只是他真的是运道不济,又不识时务,被抓了一个反面典型。
再后来民间传说越来越多。例如护城河里扔的全都是进京军队的武器啦(当时开始很多军队遇到阻拦撤走的时候,把武器全都留下了,许多人都弄了枪。后来全市严打枪支,就传说大家把枪都扔护城河了)。另外,还有传说什么下水道里经常会有戒严部队军人尸体。甚至市井传言,北京的武林高手组成了一支敢死队,专门袭杀落单和执勤的戒严士兵。
另外一件影响深远的事情就是,中南海自此后再也不对外开放了。
上面说了这么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想说,随着时间的远去,对当年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希望越来越多的人把自己当年的经历,无论大小,都应该说出来,从不同的角度来重现当年的点点滴滴。那是一个我们曾经热血的年代,那是一个我们曾经青春洋溢的年代,那是一个我们白衣飘飘的年代……
补充:听在安保部门工作的同学讲,89之后的几年,北大等学校仍然有小规模的公开演讲等活动,尤其是在64前后。在这段时期,大量便衣会混进学校,而学生们也很机灵,讲着讲着,突然有人一声大喊,“警察来了!”于是学生们作鸟兽散,纷纷跑进附近的宿舍楼中,场地中只剩下面面相觑的便衣们。而在天安门广场,64前后最多的恐怕不是游客,而是便衣了。


那一年我刚好出生